凡煙小說

第40章 出世修道·四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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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大的聲響驚了林煦一下,他方才失去了那個舒適的懷抱,但他並未驚醒。

劍神走出屋子,庭院裏道陽仙君和玄正仙君已回來了。

道陽看稀奇似地打量他片刻:“喲,小蝴蝶終於來住了?你舍得拋棄你的藥師峰了?”

玄正仙君:“很明顯,不是他住。那個小弟子在裏面。”

“哦。”道陽點點頭,“金屋藏嬌。”

玄正仙君一嗆,去看劍神的反應。

劍神大約用盡了畢生對師父的恭敬,才能做到對這句話視而不見,平靜地移開了視線,轉身去了廚房。

道陽見他反應如此平淡,也覺得沒趣。

小蝴蝶太不好逗,還是喝酒有趣。

他躺在吊床上,兩三下喝光了葫蘆裏的酒,忽然發現掛葫蘆的繩子有破損之象,再用幾日就要斷了:

“師弟,你幫我編條繩子唄。”

他的葫蘆繩從前總是韓玄正編的,顏色隨他挑。玄正說:“你自己編。”

“我不會。”

“別躺著,我教你。”

道陽不想學,他討厭這種瑣碎的活計。

可他想起掌門師尊曾說,修士越討厭什麽就越要練什麽,怕苦怕累的就要去做苦活累活,怕繁瑣的就要去學繡花,如此才能把自己的分別心給練沒了。

要是實在不想練的就算了,能練的還是練。

糾結了一陣兒,他還是磨磨唧唧下來了,找出幾束彩線,直打哈欠。

他一邊犯著夏困,一邊想師弟是不是變了,打條繩子這種活都不幫他了。

可是師弟變不變又有什麽關系,不幫是本分,幫他是情分,以前有的用就不錯了,他沒有抱怨的心。

說一個人變了,不過是那個人不再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,他有什麽資格要求韓以寧全然照自己的來。

道陽慢吞吞地想著,只覺得太陽曬得他好熱,又不想耗費心神掐風咒涼快涼快,就拿了把蒲扇給自己扇扇。

他想他很壞,他就不給韓以寧扇。

韓以寧看他又在偷懶,不由無奈:“師兄怎麽不學了?都說你聰明,就是懶,畏難,不肯用功。”

剩下的半句他沒說。是掌門師尊的話。

說道陽是躺在天分上睡大覺的人,浪費老天爺給他的才情,他應該感到羞愧。

道陽曾經是羞愧了那麽一陣子,後來他決定放過自己。

人生在世,圖一個快活,修道是為了灑脫,不是平白來受罪的,他把自己過得那麽苦幹什麽呢。

“我畏難,你們就不畏難了?世人誰不畏難?”道陽晃了晃手中的葫蘆,向後重新倒在吊床上,眼睛直望著太陽,“如果有的選,誰願意選最難的事折磨自己呢?除非選無可選,退無可退。”

玄正分明知道他暗指的是林煦,卻沒來由地神色黯然。

兩人正在說話時,外面弟子來報,說是一位名叫陸子傅的外門弟子前來打聽林雅照在不在此處,想接他回甘草峰醫館休養。

道陽隨意擺擺手:“請他進來吧。”

陸子傅進入桃花山居小院時,聞到好大一陣酒氣夾在風裏。沒個正經人來迎接他,道陽仙君很沒形象地躺在床上,玄正仙君手裏在編繩子,劍神不知蹤影。

他原本心頭憋著一股氣。即便被劍神所救,林煦近乎自殘的一幕仍然烙印在他的心海,他很想怒吼出聲,卻不知該對什麽憤怒。他只知道他必須趕緊見到林煦。

見到林煦,或許一切就有了答案。

道陽仙君給他指了個石凳:“坐。”

他就坐那兒了。結果就沒有下文。也沒有人再來和他說話。

這擺明是讓他等。

愛待在這就待在這,不愛待就走。看他願意待到什麽時候。

畢竟也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可以說。

修仙人如非興起,並不閑聊。他要是能安安靜靜地練會兒功,那是再好不過的了。既不打擾道陽睡覺,也不打擾玄正編繩,強行搭話只會招人厭煩。

陸成南一開始也是懂的。他規規矩矩坐在那裏,想著林煦曾經在桃花山居的山腰口的大石頭上坐足了四個時辰,連院子都沒入,他如今怎麽就不能坐了。

他也等。林煦能做的,他也要做到。

可是過了還沒一刻鐘,陸成南就坐立難安起來。他的心實在靜不下來。

他在煩躁什麽呢。他緊擰著眉,試圖像林煦一樣去直面自己內心深處的黑暗,唯有林煦瀕死的一幕在他眼前一遍遍回現。暴虐的靈氣亂流席卷起恐怖的腥氣,而他什麽都做不了,只能在臺下眼睜睜看著。

“為了朋友沒有錯,但你能力不足卻挺身而出就是你的錯。”

“誰來替他?你來替嗎?”

……

爺爺還是高看他了。陸成南想。他並沒有挺身而出。他不能替、不敢替、也不想替。

他慚愧地自問,倘若他有化神期的修為,大概也不會救林煦的。

若要問為什麽。他內心深處的魔鬼在說,在痛苦中掙紮的林煦比北鬥七星還要耀眼。

可他怎能這樣想……作為一個正人君子,怎麽會熱衷於看他人受苦。他是一個修行人,即便隱世而居,不救人不布施,他也不該見死不救……

愧疚擊垮了他,他看上去格外憔悴。

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顏面去見林煦,可他必須見到林煦。或許只有和林煦在一起,他才能找到幾分答案。

他想知道他的心靈為什麽會這樣扭曲。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。

廚房的門開了。銀發的劍神走出來,陸成南迫切地望向他,一瞬間陸成南覺得劍神身上的感覺很熟悉,是可以傾訴的人,可轉眼他就清醒了:

劍神是什麽樣的人物,沒嫌他煩把他扔出院去就不錯了。

劍神端了茶盤出來,給玄正仙君斟了一杯,又給自己斟了一杯。出乎陸成南意料的是,他居然也有份。

他伸出雙手就要去接,忽然劍神冰涼微笑:

“他沒死,你很遺憾吧。”

陸成南心頭如炸起驚雷,連忙把手縮回去了,頭低到胸口處:

“您、在說什麽?!我不懂您在說什麽。”

玄正仙君也擡起頭:“誰?”

“白天有太陽,人們都喜歡,可是太陽燒得太熱烈了,太長久了,所有人都會希望太陽落下山去。夜晚有星辰,人們也喜歡,可是當星辰墜落,人們會說流星很美。”

陸成南聽得心頭發顫。

他素來知曉劍神這張嘴的厲害,曾把白水鴻說得發瘋狂怒,把任華平說到下跪求饒,本來還不覺得。

輪到他親身領教時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他想求劍神別說了,因為他現在也想找條地縫鉆進去。

“天地之間四時流轉,春夏生機勃發,秋冬寂滅貯藏,萬物都有死寂之時,喜歡死寂之美,並不可恥。”劍神紫色的眼瞳看向他,那眼神分明並不銳利,陸成南卻覺得像審判的刀刃刺進胸口。

“然而,他的人生,和你有什麽關系呢。”

陸成南哆哆嗦嗦:“什、什麽、什麽意思?”

林煦怎麽可能會和他沒有關系……他們是同門,是好友,是……是……似乎再多的關系,也沒有了。

他們沒有拜過把子,也沒有任何誓言。但是,他們一定是有關系的。

劍神說:“你的眼睛該看著你自己,不該看著外物。他於你而言,也是外物。你們是兩個不同的人,要走不同的路,關於別人走的路,你再感慨,再起心動念,都和你沒有關系。”

玄正仙居聽著這沒頭沒尾的對話,居然有些聽懂了。但他不便多說什麽,繼續低頭編繩。

陸成南被這一番話說得冷汗涔涔。

他那點卑鄙的心,在劍神面前居然暴露無疑。

“你若是要活在別人的人生裏,設想他應該如何如何,那你就越界了。越界的人最容易產生心魔,因為事情的發展永遠不會完全符合你的想象。所以你失望、痛苦、愧疚、掙紮。但這一切的開端,都是因為你率先把心念伸向了他人的人生。”

陸成南很想為自己辯解,可他發現自己的語言竟如此蒼白:“……不是的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只是做不到。”劍神目光裏沒有譴責,僅僅是平靜地註視。

陸成南不得不承認:

“……是,我做不到。”

他承認他的怯懦。

他不敢像林煦一樣燃燒。他是個住在冰屋子裏的人,稍有不慎,他怕他的屋子就坍塌。他羨慕極了林煦的勇敢,敢拒絕,敢破誓,認準的事,哪怕會死也要闖到底。

“他能做的,你以為你做不到。這一切不過是你以為。然後你開始自我攻擊,自我評判。最後又把這種攻擊轉移到了他的身上。”

“你以為你的起心動念是因為他。不,他只是一個誘因,你真正要關註的是你自己。”

“誠然,老虎不能像鳥一樣飛翔,可是也有老虎能做到而飛鳥做不到的事。如果他能做的你也能做到,你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,那你們二人還有什麽分別?上天造物,本就是要樣樣不同,才能做到不同的事。世上沒有誰能替了誰,每個人都獨一無二,若是人人相同,要這麽多重覆的人有何意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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